你對心理治療的想像是什麼? 是兩個人在溫馨的房間裡,治療師溫暖地提供慰藉,替案主從迷霧中指引方向? 而案主則滿懷感激之情,崇拜且喜愛著這位溫暖的智者? 

對五十多歲男性治療師的想像又是什麼? 是沉穩睿智、 游刃有餘? 總是知道該怎麼做? 鮮少陷入反移情的掙扎?
我承認,這些都是我對心理治療與治療師的想像。而〈In Treatment〉這部由HBO所拍攝的影集顛覆了這些想像。
由於多位朋友推薦,最近我這部十年前的影集來看(中譯為<捫心問診>),共有三季,目前才看到第一季的一半。主角Paul是五十多歲、精神分析學派的治療師。劇中仿造現實,周一到周三各有一位案主前來晤談,周四是夫妻治療,而周五則是Paul去督導的日子。可以想像當年播出時,觀眾們跟Paul一樣,每天都與不同的案主相會。或許對於身為心理師的我們來說格外有意思,因為現實生活中我們也時常和劇裡一樣,規律地與個案會談。
相信在拍攝這部戲時,劇組一定徵求許多精神分析師/治療師的諮詢,但就劇中的治療方式來說,時常讓我感到困惑。或許是為了戲劇張力,Paul的許多詮釋幾乎像是亂猜,也時常讓當事人感到沒有道理,甚至是憤怒。而就治療師的透明度來談,Paul有時如「空白螢幕」,讓案主的感受與議題得以投射,然而有時Paul也會大量地自我揭露,包含個人的往事等,這也與我認知的心理分析取向有所差異。
撇開技術層面不談,這部戲仍然讓我看得津津有味,甚至有些過癮。劇中的治療關係一點也不輕鬆,簡直可以說是肉搏戰。案主時常表達對Paul的不滿、憤怒甚至是不屑,不但時常威脅要離開治療、宣稱治療完全沒有幫助、輕蔑地將費用丟在桌上,甚至揚言要打他。
如同社會所期待的(甚至包含學校所教導的),我過去總以為,所謂「好的」治療關係,是代表治療師與案主彼此能互相喜愛,營造出溫暖的氛圍。然而隨著經驗累積,我開始有不同的想法,或許在真正「夠好的」治療關係中,案主才能有足夠的安全感去做自己,不需要如日常生活般,去壓抑憤怒、忌妒,乃至於厭惡等,總總複雜卻又千真萬確的感受。
若治療的目標在於幫助人更為完整,接納人格中的不完美,或者如容格所說的「陰影」,那麼治療師就必須要超越自己被喜歡、敬重的需求,勇敢地承接案主各種複雜困難的感受
細心的讀者或許會發現,我用的形容詞是「複雜」,而非如社會常用的說法—「負面」,若我們將這些感受標註為負面,那當然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是負面的。
而Paul本身又是如何面對這麼多赤裸裸的感受呢? 在他接受督導時,觀眾得以聽到他的心聲。原來全心投入治療工作的他一點也不完美,與妻子、孩子的關係疏離,只能用最笨拙原始的方法,去面對妻子的外遇與瀕臨破碎的婚姻
對Paul來說,要接納他的病人一點也不容易,讓我印象深刻的,是他對督導所說的話: 「如果我的病人們,能看穿我腦袋中是怎麼看他們的,那他們一定立刻就會奪門而出!」。
更戲劇化地,有位迷人的病人愛上了Paul,幾經抗拒後他終於對督導坦承,他也瘋狂地愛上這位病人,幻想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跟她在一起。
看到Paul狼狽受苦時,心裡總有一股幸災樂禍的快感。或許是因為樂見資深且頗負盛名的治療師,原來也會如同我一般的掙扎焦慮;或許我的幸災樂禍所反映的,其實是對自己的壓迫。
如同許多心理師一般,即便理智上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完美,但更根深蒂固的,是對工作與自我,各種高標準的期待 — 不能夠焦慮、不應該有個人議題、要能夠同理與接納所有個案等等...簡單來說,我壓迫自己,要當個有效能、合乎倫理、又溫暖睿智的治療師,正如同許多案主壓迫自己要成為完美的人一樣。
原來助人者與求助者,在本質上並無不同。
在台灣,很多時候心理師被看作是解決各種困擾的專家角色,我們忙著教導大眾,如何情緒/時間管理、如何面對情緒勒索、如何營造好的人際關係,在種種「如何如何」中,無論民眾或者是心理師本身,似乎都遠離了真實的自我。
無論是案主、治療師,甚至是心理治療的過程本身,都不需要完美;期待有一天,我能打從心裡相信,只要真實,就很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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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有效能的心理師?


心理治療有沒有效? 這是許多人會質疑的問題,究竟心理師與一般的心靈成長導師有何區分? 所提供的幫助會比算命或占卜師來得好嗎? 真的能治療好心理疾患嗎? 比起美國的心理師來說我們幸運得多,因為我們不見得馬上要回應這些困難的問題,而他們則被迫要向保險公司證明心理治療的效果。

 

如我在〈最強的學派是?〉一文中所述,在美國通常是由私人保險公司來決定給付心理治療的金額與次數,對於信奉自然科學的保險業者而言,心理治療應該跟藥物一樣,給了一定的劑量就要產生效果,無怪乎學者們紛紛發表其特有的治療法,並試圖用量化研究來證明治療法的效用。能標準化操作的認知行為治療就是這個風潮下的產物。

 

風潮過後,開始有不同的聲音,所有老經驗的治療師都心知肚明,心理治療的歷程千變萬化,雖然沒有保證有效的療法,但的確有某些治療師特別能為帶來幫助。研究也證實了大家的直覺,比起治療學派,治療師的個別差異才是重點。

 

對於新手來說,這不見得是好消息,因為這表示並非用心專研某個治療學派就能保證自己諮商的成效,所以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努力? 即便不用向他人證明,那究竟要怎樣才能自我說服,自己是個還不賴的治療師?

 

受到臨床心理訓練背景的影響,年輕時我常以病人的症狀是否有改善做為自我評價的標準。畢竟在醫院裡時常會聽到某某醫師治好了嚴重的邊緣型人格病人,又或者某個心理師是治療強迫症的專家,把病人轉介到他那邊就放心了。然而,隨著經驗與知識的累積,我明白了影響治療成效的變數太多了,畢竟每周我只和當事人相處一小時,把改變全歸因到自己身上,這不也是一種自大?

 

雖然無法保證諮商的成效,但仍然許多關鍵且具體的部分是我們可以努力的。沒錯,就是諮商歷程,更準確地說是與療效緊密相關的「諮商關係」,例如在當事人冒險坦露痛苦時,心理師是否能明白其中的分量,並慎重對待案主的信任? 當諮商發生抗拒或衝突時,心理師能否保持關懷,並主動修復裂痕? 在當事人陷入低潮,感到自我厭惡、憤怒或者羞愧時,心理師能否同理這些痛苦,真心接納與我們同樣不完美的當事人?

 

看到這邊,或許你的心情跟著沉重了起來,問自己「我真的能做到這些嗎?」。別擔心,真正誠實的答案是,誰都無法每次都做到。

 

是的,這並不容易,我現在的體認是,與其說諮商是固定的「能力」,倒不如說是每次晤談都需要用心維繫的「努力」,因此在諮商結束後,我都儘量督促自己寫筆記,藉機反思本次諮商的過程。然而我們都是凡人,自然無法每次都做得好,有時甚至會犯愚蠢的錯,這篇文章想談的,其實是我前陣子搞砸的心情。

 


  • 難堪的負向回饋


前陣子受邀到某單位主講〈認識心理疾患〉,我離開醫院多年,嚴格來說不能算是最合適的講者,只是雙方已合作多年,也就順勢講到了如今。課程結束時,有學員(同時也是我的讀者)發問:「在你的工作經驗中,是否曾有比較棘手的心理疾病患者,是接不住必須轉介的?」。

 

這問題可以有兩種意思,第一是「心理疾患中有沒有特別嚴重不容易處理的類型?」,第二是「方格正你有沒有接不住的個案?」。我針對前者給予答覆:「在我的經驗裡,諮商的難度不在於診斷的嚴重性,若能建立起互信合作的諮商關係,即便是思覺失調病人也能幫助他們一起面對疾病所帶來的難關;相反地,若難以建立好的關係,即便當事人沒有任何心理疾患,諮商有很高的機率會不了了之」。

 

但回答當下我有些心虛,因為腦子浮現的是前不久所收到的一封信,裡面的大意是:

你好,我是今天下午跟你諮商的學生,跟你談完後覺得很不舒服,這是我最糟糕的諮商經驗,就算你有多年的經驗,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感覺,並希望其他同學不要有跟我類似的遭遇。」

 

收到這封信時我相當震驚,沒想到和我會談居然是這麼糟糕的經驗,連忙著回想是哪個學生、當時我說了什麼不應該的話。心裡有個底後我回信給她表示歉意,並希望有機會她能再回來,當面把不舒服說開,很遺憾我並沒有得到第二次機會。

 

回顧那次會談,印象中我採取較指導性的方式,建議對方要主動與同儕互動,比較有爭議性的話可能是「我知道有時候男生挺現實的,除非女生長得特別漂亮,不然男生不會主動靠近」。ㄜ...我知道妳們心裡在想什麼,這些話聽起來很誇張我知道,就算被申訴也是活該,但請暫且聽我解釋。

 

我妹妹就讀大學時,因為外表比較不起眼,感受到有些男同學的差別待遇,看到班上漂亮的女同學,總是有男生噓寒問暖、考前主動送上筆記等,對男性的現實有些失望;身為哥哥的我聽到後,除了意識到平時身為男性的盲點外,也有點心疼妹妹的遭遇。

 

因此說出些話的我,用意並非批評對方的外表,而是想對女生容易被以貌取人的處境表達理解。當然,我做得很粗糙,這些話不盡然不能說,如果我更完整地分享我與妹妹相處的經驗,以及對妹妹的心疼,或許對方就更能理解我的心情。

 

平心而論這不是我平常該有的表現,但何以我在當次會談做得這麼粗糙、過於指導性? 或許是因為前晚沒有睡好,導致整天昏昏欲睡,再加上當周我已經與超過二十個人會談,還有許多新案主(意味著更多的訊息量),已經超出我所能負荷的了。

 

我知道勉強自己這樣下去對我、或是對當事人並不好,因此當機立斷決定辭去在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的兼任工作。雖然收入會因此減少,然而對於我來說這才是對的事情。現在工作相當競爭,或許有些心理師以接大量的工作為榮,只是一但工作超載,自然就難以珍視每次與案主的相會;說白一點,當滿腦子想著下班休息時,又怎麼能有足夠的耐心、同理心呢?

 


  • 月光下的藍色男孩


心理師對我說的話是真的嗎? 還是一種諮商技巧或者是演出來的?

 

這是許多案主心中的疑惑,也是我難以回答的問題。問題背後所顯現的,是被真心關懷的渴望,以及不敢輕易地相信他人的矛盾。

 

當心理師不是件簡單的事,困難之處在於我們必須符合許多不同的框架,例如演講時必須要生動活潑、寫作時要能打動人心,更別提不同的案主對心理師的期待都不盡相同,在諮商時理想上應該要試著瞭解案主的期待,並達成共識。在這麼多壓力下,心理師似乎沒有任性「做自己」的權利。當我收到同學的負面回饋時,第一個感受到的是「羞愧感」,好像自己完全沒有所謂心理師該有的樣子。

 

這聽起來有點悲傷,我想到<月光下的藍色男孩>這部電影,片中Little原本是個害羞弱小的同志,在飽受欺凌後,將自己蛻變為一個渾身肌肉的毒販,將過去的自己藏在很深的地方。當然每個人的處境並不一樣,但某種程度上,為了被社會或他人認可、為了生存,我們都必須「演好」某個角色,但心理師也是其中的角色之一嗎?

 

隨著工作經驗累積,我體認到心理諮商的知易行難。無論採取的是何種複雜的取向技巧,根本之處還是對於眼前這個人的接納與關懷,這完全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甚至需要長時間的「修練」。

 

「嗨~ 很高興今天又看到你」。這句話說來輕巧,然而如人際歷程理論所說的,許多需要求助的當事人,問題就在於不容易與他人建立親近的關係,這也很可能反應在諮商關係中。但當諮商關係處於疏離、緊張或者衝突的狀態時,心理師若能「真誠一致」地說出「很高興見到你」,此時這句話就不再輕飄,而是情深義重。

 

這就是我所說的修練。

 

當我們選擇(簽下去?)從事助人工作時,所投入的不僅僅是一個職業,而是對於關懷他人的一種承諾。說得浮誇點,我們便走在學習如何去「愛」的路上,這反過來也會充實我們自己的生命。

 

當我們抱持著這份承諾,那就不是在「演出」某個角色。儘管不見得總是能做好,但在一次次的努力中,我們將成為更好的照顧者

 

或許有一天,我不需要腸思枯竭地去想安慰的話語,體諒與關懷會自然流瀉。

 

我是這樣期待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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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像裡可能有一或多人和文字

「為什麼你要當心理師呢?」不知道大家被問到這句話時都怎麼回答?
◆醫界風雲 — 推薦給助人工作者的好漫畫
接案中間的空檔,有時我會躲到漫畫店,那是個療癒的空間,無論是穿著制服的學生、翹班的上班族,或者是明顯來這邊吹冷氣的老人家,大夥兒人人平等,誰也不管誰,在這邊我不是什麼心理師還是博士,就是個來看漫畫的人。
我從小就喜歡看漫畫,但有點尷尬的是,隨著年紀增長,很多漫畫已經不再適合我(「寶島少年」是我國中時的最愛,但三十歲之後就再也看不下去了)。今天想介紹《醫界風雲》這部漫畫給大家看(別緊張這不是業配文 XD),很難得仍然有漫畫讓我覺得有趣,更別說是感動了
簡單來說,這是一部非常寫實且溫柔的漫畫。主角齊藤是正在接受PGY訓練的住院醫師,在教學醫院各科學習,過程中逐漸了解日本醫療界的弊病,以及社會對於癌症、臨終、精神病等疾病的態度,劇情並不浮誇,甚至與我過去在醫院的經驗十分貼近,無論讀者是否是醫療從業人員,都能在閱讀過程中對疾病、醫療甚至人生有所反思。
主角時常迷惘,他過去從未思考過「醫生,究竟是什麼」,直到開始醫治病人後,他才看到自己的有限,不斷地被病人面質「醫生,你可以幫我做些什麼呢?」,然後他做了一切所有違反界線的事情,像是幫病人付醫療費、下班後持續關心病人,甚至還想收養不被父母接受的早產兒。
讀的過程有好幾度被感動得亂七八糟,尤其是主角對於幫助病人的赤誠之心。別誤會,主角並不完美,他也常搞不清楚,自己做那麼多有多少是為了病人,又有多少是為了「滿足自我」救助弱者的需求。他一面迷惘、一面掙扎,也一面成長了,逐漸明白醫生是怎樣的工作,並朝自己的理想前進,並樂在其中。
◆我能為另一個人做些什麼呢?
在看漫畫的同時,我也看見一部分的自己。
對於「為什麼要當心理師」這個問題,最老實的答案是,因為念心理系,然後就糊里糊塗地考上心理師了(當然我也可以說出冠冕堂皇的答案,什麼從小就喜歡助人之類的,但那是面試時才會說的 XD)。
有一個至今我仍很難描述的經驗。三十歲的某天,接完案的路上我忽然發現,原來我的工作是要幫助另一個正在受苦的人 — 和我一樣活生生的人,去減輕他的痛苦。這個發現嚇壞我了,像是被雷劈到一樣,我從不同的角度來看我的工作,進而感受到責任的重量,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和另一個人那麼親近,我真的能為他(她)做些什麼嗎?
或許這聽起來很奇怪,心理師本來就是助人工作呀。 是的,但坦白說,年輕時的我更關心的,是自己;而這個經驗讓我開始把焦點從自己轉到來看我的人身上,用Buber的說法,我從”I—it”(我—它)的角度,轉而用"I—thou"(我—汝)的觀點來看我和當事人的關係。
「我的諮商有療效嗎?」、「我是不是厲害的治療師?」、「我能不能賺到錢?」...年輕時我對這些我開頭的問題的興趣大過於對我說話的人,當然現在偶爾也是,人不可能完全沒有個人需求與擔憂,但我儘量不讓這些影響到我去了解另一個人。
曾經我以為收費幫人諮商是很理想的事情,但最近我仍深深地感覺到在收費助人工作中,「金錢」就像在諮商室裡的大象,想裝做看不到都很難,且必然會影響諮商關係。
前陣子有位當事人,存了一筆錢來跟我談,眼看就要用完了,他告訴我,為了接下來的諮商,他殺了緊急用的豬公撲滿。他對我提出相當犀利的問題 —「 你真的關心我有沒有變好嗎? 還是等到錢花完就這樣算了? 你為我們的諮商做了些什麼?」。
這些問題使我心跳加快,我儘量坦承地回答,表示我看到他來談至今的進步、在會談時我努力試著了解他、以誠相待,以盡我所知的方法幫忙他。至於之後他是否願意把錢花在與我會談上,我想這是他的選擇。
上面的回答雖然對得起自己,但「你為了我們的諮商做了些什麼?」這個問題卻在我腦海中不停重播。
雖然入行十多年,也拿了心理諮商博士學位,但每當我以為自己已經找到、甚至是建構了「一套」助人理論與方法時,總是會有當事人用言語甚至是行動讓我知道「這樣行不通」。我,或者我們必須予以調整,讓我能更理解當事人的心情、讓會談更符合當事人的需求,使彼此能更為親近。我開始能理解如榮格等治療師所說的,每位當事人的治療都是獨一無二的。
不怕被笑,至今我仍時常迷惘、不停思考自己究竟能替每位當事人做些什麼;然而,我並不討厭這樣迷惘的自己。
醫界風雲最終集中,有段對話我喜歡:
「齊藤,你知道腳踏車要怎樣才不會倒下來嗎?」
「嗯?」
「就是要一直騎、一直騎,腳踏車就不會倒下來了。」
如果之後有人問我,為什麼要當心理師,我希望自己能說:「這是份有意義的工作,而且很有意思喔!」
你/妳的答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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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陣子在白鹿洞聽到這首〈低賤的人〉,編曲還不錯,但真正在我腦袋扎根、不斷重播的是歌詞:

 

 『妳長大以後,要做個讀書人;嫁個好老公,過幸福的一生』 

     大家都想要,做個有錢人;那誰來刷油漆、誰來擦地板 

    誰來做他們腳底下的窮困。

 

時代真的不同了,現在的年輕人對靡靡之音已提不起勁兒,更能引發共鳴的,是對階級複製以及茫然絕望的嘶吼。正如這首歌所訴說的,在爸媽那個年代,考個好大學、當個讀書人仍是取得幸福入場卷的好法子,然而現在呢? 雖然大學再也不是窄門,但競爭仍在,只是整個往後,綿延至茫然的未來。 

 

台灣的高等教育,不知不覺中演化成一場設給讀書人的龐氏騙局,擔心即將失業的教授與職員努力招生,企圖說服年輕人,來大學就讀就能開啟光明的未來 — 只念大學當然沒有競爭力,跟大家一樣再念個碩士如何? 若還不夠,別怕,我們還有博士班。然而事實是,老師若離開了大學,恐怕也得跟學生一樣,掙扎著求生。

 

龐式騙局不只是發生在高等教育,畢業後這局同樣撐著。大家都想從事專業工作,於是人人專業,但消費市場卻很小,老手賺不到消費者的錢,只好賺新手的。

 

我有個朋友學金工的,他告訴我,金工這行要生存下去很不容易,一個簡單的戒指至少要花三個工作天,光是工錢恐怕就讓消費者難以接受,所以老師傅的主要收入,是開課收學費。

有另一個朋友學插畫的,情況驚人地類似,他說在削價競爭下,業主願意花在作品上的錢越來越低,強者要嘛接國外的case,不然就是靠教他們這些,對這行抱著憧憬的新手營生。

 

這兩天看到新聞,心理師考試即將改為一年一次;以及,每年出產的心理師,合併約四百多人。

 

是的,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了,這也是何以坊間開了數不完的,給學生以及新手心理師的課程。隨便找一個諮商相關的社團,裏頭看到的不是對於工作經驗的討論,而是滿滿的課程廣告文。因為新手心理師往往比所謂的個案還焦慮,更願意掏錢出來「投資」自己的未來。

或許你會反駁我,「念書或者進修,都是個人自由意志的選擇,怎麼能說是騙局呢?」。

 

問題在於「知後同意」,在踏入這行之前,學生們真的充分了解心理師這行的現況嗎? 知道自己所面臨的,是什麼規模的競爭嗎? 換句話說,知道自己即將走的,是多麼模糊艱險、令人不安的路嗎? 或者是被補習班,甚至是學校的花言巧語給迷惑了?

 

心理師這行的供需究竟如何? 從最狹義的「市場需求」來談,也就是民眾願意自費支付心理諮商的費用,我保守估僅有不到10%,甚至5%的心理師是真的以此營生。

 

若將需求定義得再寬廣一些,也就是學校、醫院等機構所提供的職缺(絕大多數是約聘),或許能讓目前超過半數的心理師有工作,但請注意,這些職缺不太可能再增加,而心理師每年仍以四百多人的速度產出。十多年前台灣最低薪資約一萬八,當時大學諮商中心的心理師薪水約4萬上下;現在最低薪資已調到兩萬二,心理師有些職缺的薪水甚至還稍微往後退,這意味著什麼?

 

最後剩下的,就是由政府所提供的各種經費,散佈在各社福機關,或監獄看守所等機構中,或者被諮商所/治療所以方案形式標下來,其實這也正是台灣那麼多治療所,以及行動心理師的主要收入來源。

 

行動心理師的處境其實相當艱難,尤其對於畢業不久、缺乏人脈或者專業根基的新手更是如此。四處漂泊、沒有勞健保、退休金以及穩定收入,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,連請個病假都是種奢望。有些行動心理師在工作難尋的情況下,只好幫諮商所打工,消化得標的方案,原本1200的鐘點費,拿到手上可能只剩八百。

 

我們甚至還沒談到工作品質。

 

不要輕易考驗人性,當生存變得如此不易,人們只好在「藍海」裡掙扎,想盡辦法掙錢,無所不用其極;不知不覺,早已遠離助人的初衷(這也是我在〈天下無賊〉這篇文章中想說的)。

要做結論了,或許有點誇大,但我真的覺得若腳踏實地,這條路就是這麼多荊棘,以賺錢來說CP值並不高。當然總有機會成功,只是競爭很激烈,而且充滿不確定感。如果你決定要走,最好要有覺悟,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能說服自己,並成長茁壯、想辦法試著生存下來之餘,也別忘了初衷,真誠一致,成為自己會欣賞的心理師。

 

話說回來,我們究竟為什麼要當心理師? 或者題目再更大一點,人們究竟為了什麼而工作?

有天我在信義區的一家餐廳裡寫東西,聽到隔壁桌的一對父子說話,爸爸長期在大陸工作,明顯父子有些生疏感。父親對著約莫高一年紀的兒子說,不是每個人都像爸爸一樣成功,最好能早點獲得「財務自由」,這樣生活就好過了。

 

我心想,這個年紀你跟他說這個? 不談談女孩子什麼的嗎? 另外,就如同〈低賤的人〉的歌詞,若每個人都想財務自由,那誰來煮咖啡、送餐給我們呢? 

 

若以累積財富作為工作的唯一目標,社會將無以為繼,而工作本身也就沒有意義了。



老爺爺在店裡工作的身影



幾年前,我去沖繩旅遊,走在石疊之道上,滿是疲倦之際,走進了路邊的一個茶屋。主人年紀約莫70歲,滿頭白髮,在台灣應該已經是退休之人。但他帶著親切地笑容招待我們,和我們閒聊,並送上好喝的飲料與茶點。

 

我到過不少餐廳用餐,這家店並不高貴,東西也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,但不知道為什麼,有種真切的幸福感傳達到了我身上,有種「啊, 能在這邊真是太好了」的感覺,並由衷感謝這位老爺爺的招待。

 

若人們都能為了他人的幸福而工作,那這世界一定美好到讓人捨不得離開吧。

 

我希望,這會是我之所以當心理師的理由,期許自己能跟那位老爺爺一樣,每天都努力著。

 

 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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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自動替代文字。

我適合當助人工作者嗎?」
這是許多即將入行的同學們都會問的問題。教科書好像也告訴我們,理想上助人工作者需要的「特質」,例如富有同理心、溫暖、能對自己的生活充滿熱情等...,但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條件有時卻又顯得好困難,例如有誰能夠永遠保持同理的態度呢? 至少我不行,每次開車上路我好像變了人格一樣(相信不少人也同樣),覺得怎麼前面的車子總是太慢,或者在心中發射飛彈,想像能擊毀不打方向燈或是插隊的王八蛋。
我時常告訴準心理師,助人工作是一條很漫長的路,而學校的訓練只是起點,拿到執照也只是開始而已,若是拿受訓時的表現來評估自己未來的發展,或者因此判定自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,那就可惜了。
再拿開車作比喻吧,開車需要一段時間來學習,包含交通觀念、車距拿捏等,這些都要實際上路後才能慢慢熟悉的,如果有人用駕訓班或者路考的成績來判斷你將來的開車表現,那也很難讓人服氣對吧。
在實習時曾經發生一件讓我很內疚的事情,當時我因為值班與論文,處在長期睡眠剝奪的狀態下,脾氣很不好。有天下午我要施測一份智力測驗,一位母親帶著約莫5、6歲,被診斷自閉症的孩子進來測驗室,我沒有耐心跟她們多作解釋,甚至也沒有自我介紹,就請媽媽先離開。
媽媽擔心地說「可是我的小孩沒有我的話會撞牆...」。但當時我已經作了多次的兒童智力測驗,胸有成竹,並沒有把她的話當一回事,仍然冷冷地請她先離開。門剛關上,孩子就「哇!」一聲哭出來,狠狠地往門上撞去。這一撞才我嚇醒了,趕緊請媽媽進來。
至今我仍無法忘記那位母親看我的眼神,不是生氣或怨懟,而是看到權威者的不安,她當然知道自己才是對的,但卻因為身處醫院而無法反抗我。這個眼神像把刀一樣,刺到我的心上,我對自己成為白色巨塔權威的一份子卻又不自知感到羞愧。
若只以當時的表現來評斷,我一定會是個很糟糕的助人者吧! 但我想替當時那位年輕人說點話,除了睡眠剝奪讓我易怒以外,當時我所受到的訓練都是診斷或「治療」的專業為主,沒有花太多時間在人性的關懷上,另一方面,無論是研究所或者醫院都階級嚴明,簡單來說,當自己都沒有太多被同理的經驗時,又怎麼能知道如何去同理他人呢?
所以後來我離開了醫院。
我想說的是,若助人工作是一條漫長的路,途中必然有許多分岔路口;決定自己是否是一位好的助人者的並非起跑時的速度,而是這些在路口的抉擇。
或許是被補習班以及其他誇大的資訊誤導,許多人懷著不適當的認知走入這行,他們並不知道,心理諮商並不是適合拿來賺大錢的事業。前陣子我到某校分享自費諮商的經驗,和大家討論到一周接幾次會談比較合理。讓我有點擔心的,是有同學提出每周40~50個小時的想法,因為這樣才能達到理想中的收入。我可以理解,沒有人不想賺更多錢,但如果接案量超過負荷,那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與來求助的人罷了。
不是說心理師無法賺大錢,相信同樣大有人在;但凡事都有代價,在賺每一筆收入、接每一份工作的同時,也就默默地決定了自己會是怎樣的助人者。
我寫過好多篇文章來勸退想走這條路的人,在這個時代要當一個自己喜歡的心理師需要一點唐吉軻德精神,因為現實很殘酷,心理師供過於求,在壓力或者誘惑下,很容易行差踏錯;在一次次妥協中,離初衷越來越遠。例如許多政府方案的工作,要求的是數字與報表,實際上諮商的品質,除了當事人跟心理師之外,不會有其他人知道,真的算良心事業。要在每一次會談中仍保持投入,需要相當的自律與使命感。
我的文章像嘮叨的老人家,道理總是說得太多。只是我的人生經驗讓我知道,凡事都沒有那麼簡單,一個人是否適合當心理師,真的很難在學校就作出判斷。
我不是特質論的擁護者,我認為當心理師同樣是"becoming"的過程,當然有些人的心本來就比較柔軟(例如我妹妹,跟她聊天時總覺得她比我適合當心理師),但後天的環境或者選擇,也能讓原本堅硬的心逐漸軟化。
助人工作不像通靈那麼講求天份。也就是說,不管是怎樣特質的人,只要有使命投身助人工作,久而久之,這份工作也會反過來改變你,讓你成為有通靈體質...不對,是助人特質的人。
「溫暖」這個形容詞鮮少套用在我身上,或許有些僵硬的我很難像某些人一樣讓人感覺到溫暖,但我仍然可以找到適合我的方法來諮商,那同樣是別人模仿不來的樣貌。相信其他投入的助人工作者也一樣,都有屬於自己無可取代的樣貌,如同每一位在這塊土地上堅守岡位的唐吉軻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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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輩子念過三間大學,在中正念的是心理系,當時屬於第三類組(現在還有這種分法嗎?),碩士班在成大行為醫學所,接受臨床心理的訓練,諮商心理學博士則是在台師大拿的。

 

身為一個心理all the way的人,或許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。但說實在的,我對這個主題沒有太多感覺,但長久以來我的讀者似乎都對心理師這行很感興趣,多次來信詢問我兩者的差別,我想乾脆一勞永逸,寫一篇文章來說明我的想法,就算是做選民服務(?)吧!

 

這個主題非常敏感,往往淪為孰優孰劣的爭論,因此我要特別強調,以下所寫的,都是狹隘的個人經驗與觀點,或許大家能理解,即便是念同個科系的人,其主觀經驗可能截然不同!

 


  • 臨床心理所在幹嘛?


 

在我的經驗中,臨床心理較重視「心理病理」,除了理解辨識各種心理疾病診斷外,也強調從實證研究中去了解每個疾病的成因、致病因子(vulnerability)與危險因子(risk factor)。也就是說,臨床心理比較偏向以「疾病」為出發點去探索。另外,心理衡鑑(評估)也是臨床訓練中重要的一環,因為這也是醫院工作中的很重要的業務。

 

臨床研究所的訓練與醫院工作息息相關,就我的了解,目前仍是以訓練精神(身心)科的心理師為主,此外因為心理師在「神經科」與「復健科」也有一席之地,所以有些研究所也會開設相關課程。

至於心理治療方面,相對來說課程沒那麼豐富,也比較偏概論或者是「認知行為」學派的熟悉,沒有辦法,因為技能數大多點到心理病理與衡鑑方面了,回想起來,當年在碩三實習時根本是靠著膽量在做治療的;但對於心理衡鑑,甚至鑑別診斷就有自信多了。

 

在實習方面,臨床心理一定要有在醫院實習的經驗,由醫院任職的臨床心理師當督導,因此對於醫院體制比較熟悉。

 

在研究取向上傾向實證主義,較多量化研究,去驗證假設,因此對於統計方法與工具也要有一定的熟悉度。

 


  • 從諮商心理所可以學到什麼?


 

在我的經驗中,諮商心理所的課程會比較貼近民眾的需求(而非醫院的需要),例如家族治療、伴侶諮商、悲傷輔導等,這些都在社區執業時很可能派上用場,但請別認為修了幾堂課就足以打天下,即便是博班的課程仍只是讓學生有個大略的認識罷了,要從紙上談兵中學會實務工作是天方夜譚 ─ 怎麼可能坐在教室學會游泳呢?

 

相對於個別的心理疾病,諮商心理比較以理論為出發點,從不同的學派去理解與詮釋人的問題,並提供解決之道。

 

有得必有失,雖然諮商也有心理衡鑑、變態心理學,甚至是精神藥物等課程,但相較於臨床整個都是以醫院工作做為訓練脈絡,諮商所學的衡鑑與診斷能力可能較難以勝任醫院的需要。但話說回來,醫院聘諮商心理師也很少是為了衡鑑或診斷就是了。

 

實習方面,諮商心理較為多元化,隨著個人偏好,可能會在各級學校、醫院、社區等不同場域累積經驗。但就我了解,即便是在醫院實習,很多時候是由醫師擔任督導者,而非醫院的心理師,因此學到的東西、經驗甚至文化也與臨床相差甚遠。

 

研究上較傾向質性研究,試著從訪談中了解人在不同處境的生命經驗。是以理解為出發點,而不是如量化研究,去驗證某些假設。

 


  • 工作後才是開始


 

臨床與諮商間長久以來處於對抗的氛圍,一方面與工作權有關,在很久以前,諮商心理師不太有機會到醫院工作,隨著諮商開始往醫院「進攻」,可以想見對臨床心理是一種威脅,更何況現在醫院的穩定職缺已越來越稀有了。

 

另一方面,臨床排斥與諮商統稱為「心理師」(前陣子有這樣的草案出現),或許也與「物以稀為貴」有關,每年所產生的諮商心理師約為臨床的三倍,良莠不齊的情況更為明顯。但說真的,無論臨床或諮商,都已是供過於求,只靠執照上的光環恐怕不太夠亮。

 

現在心理師進入戰國時代,工作的困境與挑戰我在其他文章中已談過(請看文末的延伸閱讀),不再贅述。我想強調的是,在許多工作岡位中,諮商與臨床的分別已經沒那麼重要,說穿了真正在乎的只有心理師本身而已,這不是民眾關心的重點。

 

學校的訓練只是個開頭,說給想唸博士班的人聽,即便是博士的訓練也一樣,因為學校畢竟是學術機構,老師們不盡然對實務工作都很在行,此外,實務工作總得在實務中學習。有些令人敬佩的老師,在研究教學之餘,仍然私下找督導精進實務工作,像是以人際歷程取向聞名的吳麗娟,仍像個學生一樣跟著李維榕學習家族治療。教授尚且如此,學生又怎麼可能在學校就精通十八般武藝呢?

 

因此,我認為比大學更重要的,是工作後的訓練與個別發展,隨著個人的偏好與工作場域,去累積經驗與能力。不要再期待大學能教導你所有工作所需

 

在我工作的華人心理治療發展基金會,當中有社工、醫師,以及兩種心理師,平時和樂融融,不太會去分彼此,大家都是從事助人工作的同事,尊重與欣賞彼此的專業經驗,我很榮幸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。

 


  • 身教大於言教


 

最後,讓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。

 

心理諮商、治療,不管你怎麼稱呼,只要是與人貼近的工作,再也沒有比親身經驗更深刻的學習了。不論課程的內容,甚至是老師所說的言語,都沒有實際的行為來的重要。

 

就拿同理心來說吧,如果老師是用一種嚴苛的態度,去指責學生「怎麼對個案那麼沒同理心」,那麼學生是不可能學會同理的,他所學到的,只有嚴格、自責,或自己不夠好。

 

或許課程並沒有那麼重要,前提是能遇到如沐春風的老師(尤其是指導教授),能尊重、同理,且有界限地與你相處,這一切將會成為寶貴的經驗,在不知不覺中,你也就學到了心理治療中最重要的態度了(就算老師教的是統計 XD)。

 

「歷程往往比內容更重要」,無論是學習歷程或者諮商工作,都是真理。

 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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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小到大我都不算是擅長寫作的人,課堂上很少拿過高分,華麗艱澀的詞藻、譬喻、排比也離我很遙遠。雖然如此,思考卻是我很喜歡的事情,尤其是那些沒有固定答案的問題。範疇從一開始的心理學,漸漸延伸到哲學到人類學,實際上沒有那麼了不起,實際上就只是偶爾會想「是否死刑該存在?」、「人跟動物的差別在哪邊?」、「一萬年前的人是怎麼生活的?」之類的問題罷了。「如果說寫作只是寫下自己的思考,那或許我也辦得到吧」,基於這個念頭,今年我開了這個部落格,主要是談心理諮商中的點滴。就如同大多數嘗試在社群網站寫點東西的人,這過程比我以為的困難。

 

困難一方面來自於自己,如果從未開始,我就充滿了潛力,可以想像在未來寫出很棒的作品;然而一但開始,就不得不回到凡間,看到自己幾斤幾兩重。另一方面來自讀者,當看到的人漸多,開始會有不同的聲音,不是所有人都會欣賞我寫的東西,這是很難接受的真理。另一個未明說的真相是,大家在社群網站上所「經營」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種公開形象,說穿了就是品牌,既然我選擇當收費的心理師,就需要接受這份專業的商業成分,也就是需要讓更多人認識我,最好是欣賞我、願意找我諮商,否則收入就不會穩定。這些焦慮讓寫東西不再輕鬆純粹,我時常和它們打架,「心理師的心裡話」變得有點諷刺,因為我發現自己很難自在地寫出心裡話。

 

最近讓我有感的,是《你的名字--原來我們不曾真的遺忘》這篇文章,看電影的過程中我不斷和電影對話,或者用高達美詮釋學的說法--和電影遊戲,當晚就迫不及待地寫了觀後感,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,連自己都有點被這篇文章感動到,它就像是我一個萬分喜愛的孩子,引頸期盼天下獨評的刊登。文章上線後,我迫不及待地轉貼到PTT電影版,結果你猜怎麼了,總共才9個推,而且前面焦點都放在我將糸守誤會成是靠海小鎮(實際是在湖邊),推文中還包含我太太當暗樁帶風向(老婆我愛妳~),不然可能連9推都沒有。

 

看到批踢踢上的反應後,我的臉熱熱紅紅的,忽然間這個孩子不再那麼可愛了,我也失去再看它幾眼的興趣。直到後來,點閱率逐漸攀升,9推的文章在天下的網站上換來了5千個讚,也有幾位讀者留言表示自己被感動了。這時候,它又變回了那個我喜歡的孩子,以它為榮的我忍不住反覆端詳、得意洋洋。

 

這個經驗又再次告訴我,所謂「無條件的自我接納」,就跟節能減碳不開冷氣一樣,是很理想,但幾乎不可能辦到的目標,至少我辦不到。

 

根據社會建構論,人的自我總是在與他人互動中形成,我們從未停止從他人的回饋來認識自己,只是若我們只在乎他人眼中的自我,汲汲營營想要留給別人好印象,有時反而會失去自己,連自己的感受或喜好都不知道了。曾經有位案主跟我說,她老是在照顧別人,活到四十多歲,才逐漸發現原來自己這麼討厭吃柑橘類的水果,但從小為了讓過度擔心她身體健康的母親安心,總是安靜滿足地吃著橘子。

 



黑鏡中的主角,一開始還有4.2的高分



 

《黑鏡》是非常有意思的英國劇,透過科幻的劇情讓人反思現代社會的處境,第三季第一集中,未來世界人們不斷在替互動的彼此評分(5分最高),分數越高就享有更多人的喜愛,以及連帶而來的福利,為了得到高分,主角拚了命打卡,把自己裝作是陽光、正向、生活精彩有趣的人,最後因為一連串的霉運,讓她扣到幾乎零分,這時候她才解脫,和另一個零分的倒楣鬼開心地互噴垃圾話。是的,多像在facebook、甚至是現實生活中的我們。

 

說了這麼多,我還是喜歡寫東西,尤其是心理諮商歷程有關的文章(如果案主也同意分享的話),這份工作十分孤獨且飄渺,只有文字與故事能把我工作中的心血、和案主相處的點滴化作能被看到的實體,讓我知道自己沒有虛度光陰。此外,每當有新手心理師告訴我,他們從我的文章中得到勇氣或是些許方向時,我總是特別開心,因為他們原本就是我寫作時想像的讀者,能將工作經驗傳承給後輩,也讓我的人生更有意義。

 

OK,這段應該要是結尾了,真心話是我也給不出什麼有說服力的結論。我不覺得身為心理師的自己有資格或能力去指引大眾,人們有的煩惱與掙扎,我這輩子一個也沒少過,但尷尬的是社會大眾又期待、甚至喜歡心理師扮演這樣的角色。我想今後可能還是一樣,有時會太在乎別人的掌聲與噓聲;但有時也會提醒自己,我不只是他人眼中的那個人而已,我想勇敢地擁抱自己的感受與想法,並在適當的時候大聲說出,這會讓我充滿信心。

 

俗辣與勇者,兩個都是我,也都不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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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同步刊登於天下獨立評論)
▋日本集體創傷的療癒之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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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醫院工作的短暫日子裡,保守估計做了約三百份的智力測驗,讓我印象深刻的的不是IQ分數的高低,而是人們對於分數的反映。由於大眾對於智力測驗的信仰與迷思,多數人對於分數仍很在意,撇除為了詐領殘障手冊或逃避兵役之流,在我「宣布」IQ分數的那刻,受測者屏息已待的表情總讓我感覺很複雜,我的手中似乎握有很大的決定權,儘管分數往往只反映了他們早已知道的事。其中最在意的往往是帶孩子來受測的家長,她們的擔心讓告知實情成為難事,我不知道究竟幾分才能讓家長滿意,或至少安心。
儘管現在我知道這分數所代表的東西很有限,創造力、寫作、規劃等很多能力都是這個測驗所看不到的,但在大學時期,自己當受測者時可沒那麼瀟灑,很多分測驗的項目需要計時,而受測者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,我還記得自己拚了命的想要把剩下的項目都完成(現在知道'這幾乎不可能),因為當時的我同樣渴望擁有出類拔萃的智力。
在這三百次的測驗裡,我現在只記得三位受測者。第一位被診斷過動症的孩子,整個施測過程像是打仗,結束後幾乎虛脫。第二位是臉圓圓,長得很可愛的小朋友,因為上大號而暫停失測,回來後我問他順利嗎,他舒服地「啊~」的一聲讓我笑翻了。
第三位則是一位年輕人,在施測結束後我照例,詢問他是否想知道自己的IQ分數,他說可以參考看看,由於他的IQ屬於中上的範圍,我很樂意和他分享這個結果,希望他聽了後也能高興。得知後他沒有太大的反應,帶著淡淡地微笑說:
「正常就好」。
這句毫不做態的話打中了我,在那瞬間,我羨慕起了他,因為我忽然明白,他擁有比高智商還要來得珍貴許多的東西。在這個高度競爭的時代,自然會期待自己,或者下一代能脫穎而出,但對於「輸別人」(其實更像是贏不了別人)的焦慮卻讓我們過得很辛苦,就心理分析學家荷妮的理論來說,過於期待自己的高人一等往往也是精神官能症的病因所在。
從結果來看,大多數的我們都很平凡(我是說不像周杰倫或林書豪之類的),接受這單純的事實就能快樂許多。但光是這點就很不容易,至今這仍是我學習,或者說人生修行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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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我的第一個助人回憶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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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(人物與故事背景純屬虛構)
     或許是年紀真的不算小了,最近我開始懷念起在成大醫院精神科實習的日子。那時初次踏入醫療體系,由於精神科主任同時也是我們研究所的所長,所以他很積極地讓我們這些小毛頭融入。或許過於積極了,他宣稱要把我們當成R1(第一年住院醫師)來訓練。於是我們參加case conference、morning meeting、journal reading(不是我的問題,醫院總是愛烙英文),聽著醫師們爭辯某病人究竟是躁鬱症還是情感性精神分裂症,最後總是以頭銜最大醫師的答案做正解;睡在病房,半夜call機一響便跟著住院醫師跑急診(大多時候的工作是幫忙綁病人)。在護理站哩,我沒事就翻閱一本本沉甸甸、保存了醫院與病人們愛恨糾葛的小歷史;又或者讀著藥典、背誦著解救各種疾病的靈藥;當然,也啃著當時奉為圭臬的認知治療原文書。當時這個熱血的年輕人天真以為覺得什麼都有答案、主治醫師們簡直如魔法師深不可測,只要像大家一樣,跟著醫療團隊學習,自己也一定也可以成為這偉大的一部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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