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心理師的心裡話】 方格正的工作隨筆

 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人物劇情屬虛構 
親愛的K:

 
     人物背景與部分情節為虛構，互動歷程經案主同意改寫
 
◆夠好的治療師

  
◆可愛的小海女
「小海女」是日本NHK在2013年放送的晨間劇，內容描述海女(徒手潛水捕海產)小秋致力成為偶像的故事。看到小秋在東京發展遭遇百般挫折，仍然不斷努力，真的覺得自己也被鼓勵了! 本劇的三位美少女主角都十分可愛，我最喜歡的是扮演春子的有村架純，臉頰圓圓的讓人好想捏一把….
 

         
       警告:還沒看過這部電影者請勿看這篇文章! 絕對會透漏劇情!

(人物背景純屬虛構)
◆愛情的煎熬
    走進諮商室的是一位高挑的年輕女孩兒，長相即便不算特別出眾，但由於裝扮的品味及舉手投足的脫俗氣質，也讓人頗有好感。簡單的彼此自我介紹後，我從口音聽出她不是台灣人，原來她是從澳門來台的交換學生。她將自己的苦惱娓娓道來，思緒與口條都很清晰。來台灣還習慣嗎? 我問到。
「這學期到現在我度日如年，每天都很煎熬，我有位同校的學長上學期和我一起來台灣當交換生，那時候我們感情好得像情侶一樣，整天都膩在一起，他很照顧我，每天幫我準備早餐，一起喝咖啡、到城市裡的小巷弄悠閒地散步，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。」
「願意讓我看一下妳們的合照嗎?」我常要求看案主所談到重要他人的照片，這幫助我更能想像案主所說的故事。照片裡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孩，眼神充滿自信，兩個人貼著臉做鬼臉，看起來就是對甜蜜的小情侶。
「這學期他先回澳門，我們只能透過網路聊天，但卻越來越常吵架，他常說不知道要和我聊什麼，覺得我常管他，問他又跟哪個女生出去、怎麼又去夜店之類的，我知道他不喜歡我這麼善妒，但是我就是無法裝若無其事。我滿腦子都想著要跟他聊什麼才能恢復從前的光景，甚至想到失眠，卻還是不歡而散，有時他甚至會說些很難聽的話，叫我振作一點，不要整天老想倒貼男人之類的。」
「妳很努力要自己放手，但又無法真的放掉。而妳越想抓，他就像滑不溜丟的魚一樣越抓不牢。他這些話我想妳聽了就像被針刺到一像吧。」我簡單的同理她的心境，也說出親密關係中常出現的惡性循環。
「就是這樣，他說他還不想定下來，世界上有那麼多女孩，他不確定自己喜歡的是像我這樣文靜的? 還是其他更亮眼、會打扮、活得更精采的那種女孩兒。我很想變成他說的那種女生，但我做不到，我就喜歡過安分踏實的日子。」
「他好像希望能選到最喜歡的女孩，那妳呢，妳喜歡他那裡? 」即便我知道喜歡不一定有什麼道理，還是想聽聽她怎麼說。
「其實我不是沒談過戀愛，現在也有不少人約我出去，可是他不一樣，就只有他讓我覺得最喜歡，不只是因 為長得好看，他也懂得生活和品味，每當他跟別人聊天我都看得入迷，怎麼有那麼自信又學識淵博的人! 光是和他走在一塊兒我都覺得光彩幸福。」
    即便這位學長對她並不真誠，她眼中只看得到彩色的氣泡。愛情就是這麼盲目且不公平，愛人或者被愛，這兩種角色我都不陌生。
◆在愛情裡看到自己
「我發現自己喜歡的是帥哥」。不騙你，我為期四年的初戀是就是以這句話做收場。當時從個性、打扮、說到身高，我被嫌棄到一無是處，自信心全失的我有好幾年都不敢追求女生，直到出社會後有了份還算體面的工作，加上還過得去的外表(雖然以很多人標準身高算全殘)，我發現原來自己的市場行情不但沒原先以為的糟，坦白說，還挺好的。
    全醫院最漂亮的護理師莫名其妙地成為我的女朋友，我甚至不算主動追求，更棒的是她還養了隻可愛的貴賓狗Bobby，假日總是開車載我出去玩(沒錯車子是她的)，踏青時Bobby總是走在我倆中間，無論被Bobby還是她，路人的眼光總是被吸引，而我當然是春風得意。
    自卑與自傲真的只有一線之隔，不久後我開始念博班，有機會認識許多學妹，我問自己是否能「挑」到更完美的女孩? 於是我開始挑剔她的缺點，像是英文不好、話題不夠聊得來、無法和我討論抽象的哲學問題等等，換言之，我傷害了她。由於對家庭的渴望，交往一年後她想成家，而我卻無法說服自己她就是我想相處一生的人，於是我又被甩了。
    分手後我滿腦子想的全都是她還有Bobby的好(多麼貝戈戈)，開始懊悔自己所犯的錯，發誓如果遇到下一個女孩，絕對不能再三心二意了。老天對我不薄，沒有多久，整個系上最漂亮的學妹又莫名其妙成為我的女朋友。她是我認識過最…第二美的女孩(咳，老婆妳才是最美低)，年紀小我近十歲的她，在我眼裡就是全世界美好的總和。這麼可愛的女孩居然是我的? 每次約會時總是有不真實的感覺，她彷彿填補了我生命中所有的缺憾。
    我想彌補上一段感情的缺口，急忙把整顆心都交給學妹(這一點都不困難)，這次總不會錯了吧? 我想。只是我沒有了解到，她和我前女友截然不同，年輕的她對愛情缺乏經驗，不敢給我任何承諾，我感覺得到她的疏離與不確定，心就像螞蟻在咬一般焦慮，理智上雖然知道要給她空間，但怎麼也辦不到，於是我變得善妒易怒，僅僅三個月，我從天堂又掉回地獄。
    後來我單身了好一陣子，我逐漸看清楚自己在感情裡出現的問題，在第一段，我把女朋友當作是等著被挑選的商品，總希望能挑到條件更好的女孩，沒有去珍惜對方的心意；而在第二段，我把學妹理想化成一個光環般的存在，只想要佔有如此珍寶，沒有去理解她的猶豫，以及對於界線的需求。在這兩段關係中，我都把對方給物化，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滿足我的需要，沒有與她們真誠相會，感情的失敗在所難免。
◆心理諮商的限制
「那我們下周同一個時間談好嗎?」由於自己是過來人，聽完她的故事後我挺有信心能夠理解她的心情。
「呃…好…，只是不知道老師能不能給我一點具體的建議，好讓我不要這麼在乎他? 」
「聽起來妳有一些猶豫，妳希望的是讓自己不要在乎這個男生? 」我發現她的目標似乎跟我不同。
「對，我希望可以正常過自己的日子，這樣才不會給他壓力，我才會有那麼一點機會，我也不會如此煎熬。聽說催眠可以辦到? 老師你懂催眠嗎?」
「嗯…我不會催眠，而且坦白說我無法讓妳變得不在乎，而且愛情的力量無比強大，在這件段關係塵埃落定前，我也懷疑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妳不在乎。」 其實就算辦得到，我也不會這麼做。我認為人生在世本來就會受七情六慾所苦，要失落的人不悲傷、受傷的人不難過都違反人性，更重要的，痛苦是改變的必要條件，去除痛苦也就剝奪成長的機會(對此之後的文章中會再解釋)。
    隨著經驗累積，我逐漸認識與接受諮商中總有些事是我幫不上忙的，這並非壞事，  反而讓我更清楚自己能幫的是什麼。曾經有位被男友劈腿的女孩來找我，希望能讓她不要再疑神疑鬼，我也盡責地想達到這個不可能的任務，最後以失敗收場。我帶不走這些痛苦煎熬的感受，但我能做的是協助當事人碰觸各種複雜的情感，理解自己何以會有些感受，乃至於接納、疼惜，與善待受了委屈的自己。
「這樣吧，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先尋求其他管道的幫助，之後如果想回來找我談隨時歡迎。」我並不是故意推開她，只是我知道她想要的我給不了，所以鼓勵她嘗試其他選擇，或許她能得到想要的幫助。
    以工作同盟的建立來看，這次諮商算是以失敗收場，但不知怎麼我反而覺得心安理得。或許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很難強求，即便我們給出了最好的自己，卻未必是對方想要的，這並非代表自己不夠好，而是人本來就有不同的偏好與樣貌。
祝福她能早日明白這個道理。

        
     「移情」是精神分析的概念，這篇文章目的不在於探究精確的定義與類型，這邊所指的是一般最通俗的說法—在重要的關係中，由於自己的過去經驗與需求，進而扭曲了對於他人的形象與感覺。
 

 
◆風水輪流轉
 

 
◆新手的焦慮與處境
 

註: 抱歉照片是用小畫家用的，我手好像有點殘啊啊啊…Orz  

「所謂意志，是指個人組織自我的能力，以使個人能夠朝向某個特定方向或既定目標。願望則是以想像力對眼前正在發生的行為或狀態，編造隨後的可能性。」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---Rollo May〈愛與意志〉

◆我的臨床心理師之路
 
     在談這些敏感的議題之前我想先交代一下我的背景，我從大學到博士班唸的都是「心理all the way」，起初就讀的是中正大學心理系，心理學雖然是一門非常廣泛的學問，但具體直接的出路在當時只有臨床心理師這個選項，大學時曾到醫院見習過，坦白說並不覺得心理師是一份體面的工作，給我的印象是必須關在一間間的小房間裡與一箱箱的心理測驗為伍，總有點「技師」的感覺(實際上早期某些醫院的確使用心理技師這個貶稱)，儘管如此我對於人性與變態行為(不是日本那種變態你知道的)還是很有興趣，成績兩光的我爆氣考到成大以訓練臨床心理師為主的行為醫學所(咳，小聲地說好像還是榜首)。
 

    自我揭露一下。其實對於開這個部落格(說粉絲團有點不要臉)我相當掙扎，心理諮商是孤單私密的工作，我們也都習慣了，做得好壞除了案主的回應外只有自己知道。開始經驗分享除了是對自己的工作留個紀錄外，另一部分也接受了一件事—心理師(包含我)在社會中的商品角色，而商品需要行銷、promote。
 
    佛洛姆在”逃避自由”一書中提到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成為了架上的商品，我們磨去了自己的菱角與獨特，變得圓融專業有禮，以提供受歡迎的服務。我們也常聽到「投資自己」、「情緒管理」等字眼，由於我們活在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，所以很少覺得不妥，但這些詞彙恰恰反映出人們與自己的疏離，把自己當成物品、商品來對待。無可否認的，開這個部落格當然也有「經營」自己的意味，必須去思考寫些什麼東西讀者才會喜歡，當然也有被批判誤解的風險，與自由任性地為自己而寫截然不同。

 
 
    心理治療/諮商要幾次才會好? 我想所有心理師都會被問到這個問題，或許是受到精神分析印象的影響，以前總覺得治療應該以年為單位來計算，對於某些醫院所設下的六或八次限制嗤之以鼻，畢竟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改變一個人? 但隨著經驗累積(越來越油條)，我現在對這個問題有兩個答案，第一個較為四平八穩，根據研究平均來說大約8-12次憂鬱或焦慮症狀就會有所改善；第二個答案更為誠實，視每個人的情況而決定，從單次到數年都有可能。
     就如我們這個時代心理治療界的搖滾巨星Yalom所勸告的，好的治療總是量身訂做，每個人都是那麼的獨特，會和治療師擦出不同的火花。談到單次的心理治療，最有名的應該是意義治療大師Frankl的故事，他認為知道「為什麼」而受苦，就能擁抱所承受的痛苦。曾經有位深受喪偶之慟所苦的老先生求助於Frankl，他問老先生「如果是你先走的話你太太現在會如何」，老先生理解到那現在承受哀慟的就會是他太太了，Frankl接著說「你看，是你使她不必承受這種痛苦，可是你也要為此付出活下來哀悼她的代價」，老先生聽完後不發一語，起身向Frankl握手，然後轉身離開(有沒有那麼帥)。
    我也有過不錯的單次的諮商經驗，在台北捷運殺人事件發生後好一陣子人心惶惶(我也寫了一篇天下獨立評論 http://opinion.cw.com.tw/blog/profile/52/article/1427)，人們搭捷運時都不免想著是否會有人攻擊自己，若發生該如何防禦? 原本安全熟悉的車廂再也不同了。她前來諮商室，訴說著因害怕而睡不好，腦海中不斷浮現鄭捷殺人的畫面，甚至在比較擁擠的人群中也會感到害怕。
    就在她在訴說的當下，我看到了她的恐懼，而我通常傾向鼓勵案主當場一同經驗這些痛苦的情緒，我覺得她是想像與感受豐富的人，因此想到何不透過「空椅法」的技巧，讓她實際與鄭捷面對面? 我並不是完型學派的治療師，但卻樂於使用完型(或任何有幫助)的技巧，最重要的要視案主而定(例如對於在一開始比較拘謹、小心的人較不適合，體驗性的演練容易讓人不自在)。經過她同意後，我請她試著想像鄭捷就坐在椅子上，我讓她決定要和鄭捷保持多遠的距離，「鄭捷有拿刀嗎?」她問，我說由妳來決定，「那不要拿刀」。即便是在當下體驗焦慮，但安全感與主控感仍是最重要的。
    妳看得到鄭捷嗎?他的表情是什麼?妳的感覺是什麼?我問到，「我看得到，他的表情很冷漠，但也有些哀傷，我覺得有點害怕」，那妳想對他說什麼?「我想問他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」，接著我請她試著扮演鄭捷的角色來回答，「其實我覺得很痛苦也很生氣，為什麼都沒有人在乎我關心我? 我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重要!」她/他說，然後我請她去回應鄭捷，她說「我現在知道你的痛苦，我想跟你說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感到孤單與痛苦，還有很多人也跟你一樣，但你知道嗎，即便在你最孤獨的時候，主耶穌還是愛你的，如果你願意的話，我也可以當你的朋友」。
    當場我感動得起雞皮疙瘩。我這才知道她原來是基督徒，透過對話她的信仰發揮療癒的力量，她感受到即便是殺人兇手也是受苦的平凡人，因此願意用基督徒的大愛來接納他，鄭捷從「魔」變回了和你我一樣的「人」。諮商尾聲她說，謝謝你，我好像不再害怕了。我們都知道諮商的目標已達成。
    雖然決定採用空椅法，但後續的發展是我始料未及，人與人的相會在本質就是「未決定」的，我們永遠無法掌握一個人；若我們覺得可以，例如按照指導手冊去操作諮商，那麼便把人給物化，對方就如機械般可被操弄，這樣反而離人更遠了。模糊與不確定感是助人工作的挑戰，卻也是樂趣所在，如同我的一位學生所說，「人是無限的」。
    當然大多數的諮商需要更長的時間，影響的因素也很多(也包含實際的金錢與時間)，往往要談了後才能對晤談次數有個底。現在我認為，無論時間長短，重要的在「每一次」諮商中都能往前邁進一些，這牽涉到治療的「療效因子」，到底是什麼讓諮商產生療癒呢? 我們下次聊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