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移情」是精神分析的概念,這篇文章目的不在於探究精確的定義與類型,這邊所指的是一般最通俗的說法—在重要的關係中,由於自己的過去經驗與需求,進而扭曲了對於他人的形象與感覺。

 

◆ 經驗超越於話語

        在心理治療中有個令我著迷的概念—經驗總是超越話語,千言萬語都不如當下的感受來的真實。例如當案主質疑「你看起來很年輕,有足夠的經驗幫助我嗎?」時,你會怎麼回應? 或許你可以為自己說話 :「我修過許多專業課程,也有豐富的工作經驗,此外督導也會和我一起討論」;又或者,你可以直接面對案主的質疑 : 「聽起來對於來這兒和我談有些猶豫,願意多說一些嗎? 我很想聽」。透過後者的回應方式,其實你已經用行動來展現身為治療師應有的自信與專業,傳達出不畏懼面對衝突或質疑的勇氣,能夠承接案主各種真實的感受,這是不是比忙著為自己的能力辯護更有說服力呢?

 

        這個概念不專屬於心理治療,在教育上我們也常聽到「身教重於言教」,我認為心理諮商的學習尤其如此。在這個陌生的專業面前學生宛如一張白紙,老師們的觀念、行為與評價都深深影響了他們對這個專業的認識,以及對自己能力的評估。

 

        對於大多數技藝的學習,嚴格的鍛鍊往往才有好的成效。看過「進擊的鼓手」嗎? 這部風格明快的電影傳達了兩個的概念—嚴師出高徒,以及千錘百鍊精益求精。然而,心理諮商是非常特別的專業,有時甚至可以說是種「反學習」 -- 學習放掉對自己的過度嚴格、學習用溫柔的方式對待自己與他人;唯有被善待過的人才知道如何善待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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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在我聽到或親身經驗中覺得可惜的是,有些老師求好心切,用過於嚴厲的態度來教導諮商。例如常提醒學生「如果沒有好好學,將來就會abuse案主」,或是「你要現在辛苦,還是將來接案的時候痛苦?」。這些老師的用意都是好的,但他們可能不知道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在abuse學生,如果學生「內化」了老師的嚴厲,很遺憾對未來諮商工作的影響將是弊大於利。

 

◆ 我與佩怡老師的故事 (經老師同意分享)

        我想跟大家分享我與恩師—李佩怡老師的故事。她是我認識最慈悲的人,活菩薩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再貼切不過了,我甚至懷疑她可能是X戰警的一員,因為她有強大的超能力—只要單獨和她談個三分鐘就會落淚,沒有人能撐過五分鐘(不信的人可以試試看)。

 

        老師的專長領域是癌症與安寧,我從小便對死亡感到焦慮(後來知道和我同樣的人還不少),難以接受生老病死的實像,為了自我成長(或自討苦吃),我的博士論文便決定與癌症議題有關,並請求佩怡老師擔任我的指導教授。我心想,從她身上我一定會學到什麼是柔軟與慈悲,不料剛被老師收入麾下沒多久我就體驗到震撼教育

 

        當時我在某機構進行博士班實習,由於該機構與我的期待有很大的落差,我和機構負責人,剛好也是老師的好友有些不愉快。有天我收到老師嚴厲的信,要我注重職場倫理,並指定在某個時間點打電話給她討論。我覺得十分委屈,因為老師並沒有聽到我的說法,就已經對我下了評斷,在專業上我律己甚嚴,而「倫理」這兩字又是那麼的沉重,在電話說我激動地訴說著。後來老師聽到我的說法後向我道歉,她知道這樣對我並不公平。還記得當時我在信裡感嘆地寫道,我明白老師也會犯錯,不應該把老師給理想化,她的回應則是「謝謝你沒有把我理想化」。這件往事常在出現在我心頭,我想到客體關係理論所說的”good enough”的父母,好的照顧者不在於從不犯錯,而是在犯錯時能向孩子道歉。

 

        後來我轉到和信治癌中心醫院持續我的實習,由佩怡老師擔任督導,那段時間我彷彿用望遠鏡看到了人生盡頭的光景,用放大鏡看到了人所承受的痛苦,身處其中的我被深深震撼,原來佛家說得沒錯,人生在世脫離不了苦,我也被勾起許多關於失落、悲傷與分離的議題。當時我覺得健康的自己,離這些受苦的病人很遙遠,根本無能為力,但佩怡老師安慰哭泣的我說:「格正,就像這些病人一樣,你現在不也正在受苦嗎?」這句話讓我覺得被深深了解,現在想來仍熱淚盈眶。在每週一次的督導中我總是哭個不停,從來不知道原來我有那麼多的眼淚可流。

 

        在老師的照顧下實習終於結束了,這也意味著督導關係到了盡頭,雖然在定期的論文會議中我們還是常碰面,但還是跟以前不一樣了。我發現自己很在乎老師對我的評價,我是否選擇了她希望我走的方向? 她真的欣賞我這個人嗎? 還是更喜歡其他的學生? 因為我們並非諮商關係,我抱著這些尷尬的問題不知如何是好,也放不下面子和老師坦承對她的在乎。雖然我本身沒有被治療的經驗,但爾後每當我的當事人鼓起勇氣坦露對我的感情,以及對雙方所付出情感的不平等而感到難受時,我總是想到我跟佩怡老師的關係,並用此來同理我的案主。

 

        在畢業後和老師僅有簡單的書信往來,大多數是討論論文投稿的事情,我感覺她總是很忙,不好意思耽誤她的時間。有次在信中老師順帶提到因為家人的身體狀況,她有些分身乏術,我簡單回信要老師保重自己。後來我想,如果今天換作是普通朋友,我會如何反應? 我會更進一步關心追問對方家人的身體狀況,或許也會告訴朋友,有需要隨時找我聊;這時候,我覺察到原來自己在心中一直把老師「定型」為照顧者的角色,我不知如何和非照顧者的她相處。

 

       前陣子我們幾個佩怡老師的學生聚餐,茶餘飯後聊到老師(被學生拿來說嘴也是老師的宿命啊 XD),尤其是較為人性、平凡的一面,大家不禁相視而笑,覺得老師真是可愛。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老師也有這些面向,為何我過去從未看到呢? 如果在一開始我和李佩怡這個人是以不同的方式碰面,那麼我是不是有機會認識更為完整的她? 而我一廂情願地把老師供在活菩薩的角色,這對她是否也不公平呢? 至此,我明白了自己的移情。

 

我與佩怡老師的合照(其他學生都被我裁切或貼圖處理,老師是我的啊啊啊~~~ XD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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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 角色互換之後

        想體驗什麼是移情嗎? 那當老師就對了。前陣子我到某諮商研究所擔任兼任助理教授,心理師與老師都是容易讓人產生移情的角色,兩者加成效果可想而知。儘管彼此的認識不深,我感覺不同的同學對我的態度都有所差異,相同的是他們都把我的話看得很重,賦予我的話無上的力量。例如在上台報告後我通常會給些回饋,同學們的表情總是緊張凝重、似乎怕聽到不好的評論,也因為如此我說話總是特別小心,怕傷了他們的心。

 

        愛開玩笑的我自認還算平易近人,若是在其他場合碰面,大概沒有人會如此看重我。我也開放自己,與他們分享課堂上的種種感受,希望能拉近彼此的距離,儘管如此,老師這個角色的影響仍大過於我這個人,大多數同學樂於接近我,例如貼心地提供點心給我吃,也有人總是謹慎地離我一段安全距離;而當同學發生衝突、或是坦露自己的情緒時,我發現到他們也需要我來解決問題或提供照顧,當我沒這樣做時,我也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我的失望或生氣。逐漸地,我理解了老師難為,因為每個人對於這個角色的期待與態度都不一樣,假設一班十位同學,就有十種關係! 我無法照顧到每一位同學的感覺。

 

        說到角色,父母親不也一樣嗎? 小時候我們總是把父母理想化,期待他們照顧、做我們的支柱,當父母讓孩子失望,孩子總是特別受傷。當我逐漸成熟,我才漸漸看到他們除了父母的角色外的面貌,身為人,他們有其可愛與可恨、有自己的夢想與快樂,也有他們的脆弱及悲傷;就和我們一樣,他們也感慨光陰似箭,在他們心裡面,其實住的還是二十多歲的少年。

 

◆ 諮商歷程中的移情

        繞了這麼大一圈,我們總算又回到心理諮商。古典心理分析學派希望治療師如「空白螢幕」般(儘量不展現個人感受與意見),讓案主將各種感情投射到治療師身上,再予以修通以達治療之效。但其實移情的力量無比強大,即便治療師不「空白」,移情也會發生。

 

        這篇文章中其實想說的是,當我們有被照顧的需求時,過去與主要照顧者(父母)的經驗就像濾鏡般,影響我們對他人的知覺,要清楚直接地認識對方反而難得。而求助於心理治療的人通常都有被照顧的強烈需求,無怪乎心理治療時移情作用如此普遍。

 

        由於每個人的過去經驗都不同,各式各樣的情感都可能轉移在治療師身上,像是依賴、害怕、喜歡、愛慾、憤怒、愧疚等等,怎麼也說不盡,更常出現的是多種更為複雜的感受,且隨著治療歷程的進展,所投射的情感也會有所轉變。而治療師的工作是協助案主覺察、經驗、理解與整合在治療關係當下所出現的各種情感。然而治療師也是凡人,也有自己未解決的議題,若剛好和案主的議題共鳴,就會產生「反移情」,重複案主與過去重要他人的關係,治療也就卡關了。

 

        舉個例子,假設有個憂鬱的案主名叫夏娃,她曾是「親職化小孩」,年紀輕輕就擔負起照顧母親的角色,母親在失婚後總是相當脆弱,需要夏娃的安慰。長大後的她常心懷愧疚,不敢表達自己的主張,更別說對他人生氣,在治療時也很容易反過來討好與照顧治療師的需求,壓抑自己的不滿。有次治療師開了一個不適當的玩笑,不小心傷害了夏娃,她鼓起勇氣表達了自己的不悅,不料治療師對此相當自責,不斷地道歉認錯。夏娃並沒有覺得比較好受,反而感到自己做錯事,怎麼可以和治療師這樣善良的人計較這種小事,這次諮商後,夏娃變得更為退縮憂鬱。

 

        如果你是這位治療師,你會怎麼回應? 我可能會先表達歉意,同時回饋給夏娃,很高興她這次能和以前不一樣,為自己說話,並和她討論表達自己不滿時的感覺。如此一來,夏娃便體驗到,原來為自己發聲、甚至表達憤怒是OK的,她因此有機會找回已失去的力量。

 

        道理很簡單,但如果我對他人的怒氣感到害怕(反移情),在當下恐怕無法勉強自己坦然承接夏娃的不滿。在臨床工作中覺察與修通自己的反移情,是每個稱職的治療師的終身功課,過程非常細膩、煎熬,且不為外人道也,一般人很難理解這份工作的獨特與困難,所以我們很需要同儕的扶持、同舟共濟。

 

        還記得在「最強的學派」一文中曾提到我的治療理論嗎? 我的目標是透過與案主建立親近信任的關係,來協助案主也能與他人建立滿意的關係。這說來容易,但移情與反移情作用就像路障,會成為治療關係的阻礙;而隨著路障一個個被看到、被移開,案主與治療師也就更為靠近、真實。

 

       人生是場大型的化妝舞會,我們扮演著一個又一個的角色。但如果有一天,我們能窺見面具下的彼此,那時,我們將不再孤單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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